风掠过骑楼廊柱时,我正站在松柏林街的巷口,鼻尖萦绕着炸枣摊特有的甜香。朱红绸布从步行街的天际线垂落,将湛蓝天空裁成细碎的红锦,四海同安的墨字在风里猎猎作响,仿佛阿婆絮絮的祝福。阿晨的帆布包撞上我后背时,她正抱着半袋刚出锅的炸枣,油纸袋渗着油光,阿瑞则举着相机蹲在红绸下,专注捕捉灯笼穗子上的“福”字光影。
“再晚些,苏颂公园的市集就要挤爆了!”阿晨塞给我一颗炸枣,烫得我直吸气。外皮的脆响混着花生馅的甜,瞬间将记忆拽回十年前——那时我们总蹲在巷口炸枣摊前,盯着油锅里圆滚滚的剂子,等老板用竹筷夹起沥干,便抢着挑最鼓的那颗。油汁顺着嘴角流到衣领,被外婆追着用帕子擦,阿晨踮脚够树枝上的祈福带,阿瑞则偷偷把捡来的红纸叠成福袋塞进我书包。那时红绸还没铺满整条街,只有几家商铺挂出的春联在风里晃,我们以为年的味道,就是炸枣的甜、祈福带的红,和外婆帕子上的皂角香。
如今炸枣摊搬进了苏颂公园的年货大集。我们跟着人流往里走,九大主题展区的彩旗在风里招展。“一村一品”农特产品区里,莲花镇的地瓜粉、汀溪镇的山茶油码得整整齐齐,阿瑞捏起一块凤梨酥咬开,眼睛瞬间发亮:“这是我妈每年都要买的!以前要跑半个城,现在市集里一站式搞定。”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婆赶年集,她总攥着布包在人群里挤,为了抢新鲜的海蛎,和阿婆们讨价还价。现在市集里的摊位明码标价,年轻人扫码付款,阿晨笑着指向萌宠乐园方向:“你看,现在的市集不光是买东西,还能撸猫遛狗。”
穿过农特产品区,萌宠乐园的柯基正围着孩子转圈,丛林探险的绳索上传来笑声,游船在湖面划出涟漪。我们走到非遗手作区,苏颂书院的漆扇摊位前,老师傅正用金粉在扇面上描花鸟。“漆扇要阴干半个月才结实。”阿瑞拿起一把绘着燕尾脊的漆扇,扇面的朱红与古厝瓦色一模一样。我们跟着师傅学捏面人,我捏了个圆滚滚的炸枣,阿晨捏了盏迷你龙虎灯,阿瑞捏了戴状元帽的苏颂像。师傅指着旁边的直播架说:“昨天还有海外同乡看直播,说要订十把漆扇当伴手礼。”
午后阳光斜穿骑楼廊柱,我们沿着Citywalk路线往古城走。文笔塔墙绘前围满拍照的人,阿瑞举着手机找角度,阿晨蹲下来拍红灯笼的影子,我倚靠在砖墙上,听着巷子里传来的南音。钟楼步行街的灯笼串成星河,红绸穹顶下,“福行天下”“岁岁平安”的墨字舒展,偶尔漏下的阳光将字影投在我们身上,像披了一身祝福。阿晨忽然指着红绸上的“GLADNESS”字样笑:“你们看,传统的墨字和洋文缠在一起,像不像我们现在的日子?”

走到松柏林街,百年古树立在巷口,枝干遒劲如大手接住漫天红黄。红灯笼挨挨挤挤挂在枝桠间,圆鼓鼓的灯身映着暮色,像熟透的红柿。明黄祈福带从灯笼间垂落,“心宽满目皆花开”的字迹在风里轻晃。阿晨掏出三条在县衙文创店买的祈福带,上面印着我们仨的名字。阿瑞踮脚系在最低枝桠上,三条红底黄字的带子缠在一起,在灯笼光里晃出温柔弧度。
古树旁的茶桌仔飘来蚵仔煎香,我们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。老板端来三碗面线糊,撒上葱花和醋,热气裹着年味扑过来。“你们还记得吗?”阿晨舀起一勺面线糊,“小时候我们在这棵树下放鞭炮,把祈福带炸断了,被阿婆追着跑了半条街。”老板笑着搭话:“这棵树可是我们的宝,每年过年都要挂新灯笼,年轻人来系祈福带,老人来祈福,外地游客都要在这拍张照。”他指了指手机架,“我这茶桌仔也开了直播,好多人看这棵树的灯,说这是银城最美年味。”
天色暗下来时,古树灯笼全部亮起,暖红的光把整条街染成金色。我们遇见提着龙虎灯的匠人,灯笼龙身鳞片闪着金箔光,虎眼琉璃珠映着红绸影,锣鼓声里,我们仨跟着灯笼跑,像小时候那样一步不落。走到钟楼步行街,花车巡游开始,“千年银城”花车缓缓驶来,木雕燕尾脊缀着LED灯,红绸流苏在风里飘,鼓手敲着大鼓凉伞,舞步混着现代街舞节奏。
“你们说,为什么我们每年都要逛这些地方?”孔庙灯展前,阿晨忽然问。我看着红墙黛瓦上流动的光影,忽然明白:我们逛的从来不是年货大集或灯展,而是藏在红与光里的记忆——是外婆帕子上的皂角香,是古树前系祈福带的期许,是无论走多远,只要回到这里就能被年味裹住的安心。
凌晨钟声敲响时,我们回到古树下。祈福带在风里轻晃,灯笼光映着我们脸。阿瑞翻出相机里的照片:红绸穹顶下的合影、古树灯笼的特写、祈福带的纹路,每一张都藏着我们的年。“明年还要来。”阿晨说,阿瑞点头。我望着古树上的祈福带,忽然觉得年从来不是日历上撕去的一页。它像这棵古树,每年挂新灯笼、系新祈福带,却始终扎根在这片土地;像这红绸与灯笼,从传统春联变成铺天盖地的穹顶,却始终藏着最真挚的祝福。
风里又飘来炸枣的甜香,混着祈福带的墨香。我攥着阿晨和阿瑞的手,在暖红的灯影里往前走。红绸铺成的路延伸向远方,灯笼的光映着我们脸,把旧年的暖,都藏进了新岁的光里。(编辑/梁锦淇)